
“这套餐具是我妈从日本带回来的厦门股票配资公司,你别碰坏了。”
林潇潇翘着刚做好的水晶指甲,在程薇精心布置的餐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她的声音甜得发腻,带着一种主人般的理所当然。
程薇端着刚炖好的鸡汤从厨房出来,七个月的孕肚让她动作有些笨拙。她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女人,又看向站在女人身边的高远,手里的汤碗差点滑落。
“高远,这位是?”程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高远脱下西装外套,随手扔在沙发上,那是程薇昨天刚熨烫好的真丝沙发套。他没有看程薇,而是先给林潇潇拉开椅子。
“潇潇,坐这儿。这椅子我特意买的,符合人体工学,坐着舒服。”
林潇潇嫣然一笑,顺势坐下,目光在程薇隆起的腹部扫了一眼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过时的家具。
“远哥,这就是你太太啊。”林潇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,“怀孕确实挺辛苦的,看着气色都不太好了。”
程薇把汤碗放在餐桌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转向高远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。
“高远,你不介绍一下吗?这位小姐是……”
“林潇潇。”高远终于看向程薇,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我公司的项目合伙人,也是我现在的女朋友。”
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程薇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,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怀孕七个月以来,她时常会有耳鸣的症状,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妊娠反应。
“你说什么?”程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高远走到酒柜前,取出一瓶程薇珍藏的红酒。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,程薇用攒了半年的私房钱买的,一直没舍得开。
“我说,潇潇是我女朋友。”高远熟练地打开红酒,倒了三杯,“我们在一起已经五个月了。”
五个月。
程薇在心里默默计算。五个月前,她刚刚怀孕两个月,孕吐最严重的时候。高远那段时间总是很晚回家,说是公司接了个大项目,需要加班。
她信了。她甚至心疼他工作太累,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补汤。
“程薇,我们谈谈。”高远把一杯红酒推到程薇面前,另一杯递给林潇潇,“坐下说。”
程薇没有坐。她站在那里,双手护住肚子,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支撑。
“谈什么?”程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谈你怎么在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轨?还是谈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家里来?”
林潇潇抿了一口红酒,轻轻晃着酒杯,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时尚杂志。
“远哥,这酒不错。你太太还挺会挑的。”
高远笑了笑,那笑容是程薇很久没见过的温柔。自从她怀孕后,高远就很少对她笑了,总说工作压力大,没心情。
“喜欢的话,回头都给你。”高远对林潇潇说,然后转向程薇,表情恢复了冷漠,“程薇,事情到了这一步,我也不想瞒你了。我和潇潇是真心相爱的,她理解我的事业,能在工作上帮我,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。”
“那我呢?”程薇的声音终于染上了哭腔,“我算什么?我们结婚四年,我现在怀着你七个月的孩子,我算什么?”
高远皱起眉头,那表情像是程薇在无理取闹。
“你别这样。我们之间的问题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你自从怀孕就辞职在家,我们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。你每天关心的就是菜价涨了没有,哪个牌子的尿不湿在做活动。我和你说公司的事,你根本听不懂。”
程薇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四年前,她也有自己的事业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总监。是高远说,他创业需要支持,希望她能辞职帮他。
她答应了。她帮他打理公司财务,处理客户关系,陪他熬过最难的创业初期。
两年前,公司终于走上正轨,高远说,我们可以要个孩子了。
他说,薇薇,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,现在该我养你了。你在家好好备孕,给我生个大胖小子。
她信了。她辞去了所有工作,专心备孕,学习育儿知识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“高远,是你让我辞职的。”程薇的声音嘶哑,“是你说的,让我在家好好备孕,你说你会养我。”
“我是说过。”高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但我没让你变成现在这样。你看看你自己,整天穿着孕妇装,素面朝天,除了做饭做家务还会什么?我和潇潇出去见客户,她能帮我谈成几百万的订单。你能吗?”
林潇潇适时地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程薇姐,你别激动,对孩子不好。其实远哥也很为难,他早就想和你说了,就是看你怀孕,不忍心。但是感情的事,真的勉强不来。你们这样下去,对三个人都是伤害。”
“三个人?”程薇惨笑,“是四个人。我肚子里还有一个。”
林潇潇的表情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自然。
“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。但是程薇姐,你想过没有,如果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,勉强在一起,孩子也不会幸福的。单亲家庭的孩子,也比在不幸福的家庭里长大要好。”
程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,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,穿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,拎着爱马仕的包,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。
而程薇自己,穿着宽松的孕妇裙,脚上是舒适的平底鞋,因为孕晚期脚肿,连婚戒都摘下来了。素颜的脸上有淡淡的孕斑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
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“所以你今天带她来,是什么意思?”程薇看向高远,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。
高远清了清嗓子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餐桌上。
“这是离婚协议。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。房子是我婚前买的,归我。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赚的,我分你三十万,够你租房子和生孩子了。车子你可以开走,那辆奥迪虽然旧了点,但还能用。”
程薇看着那份文件,白纸黑字,打印得工工整整。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三十万。”程薇重复这个数字,“高远,我们结婚四年,我陪你创业四年,现在你让我拿着三十万,怀着七个月的孩子,滚出这个家?”
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高远的表情有些不自在,“我是为你考虑。你现在这个样子,找工作也没人要。三十万不少了,够你撑一段时间。等孩子生下来,你可以去找个轻松点的工作。”
林潇潇轻轻拉了拉高远的袖子,小声说:“远哥,别这么说,程薇姐会难过的。”
“她早晚要接受现实。”高远拍了拍林潇潇的手,然后看向程薇,“程薇,签字吧。好聚好散,别闹得太难看。”
程薇没有碰那份协议。她转身走向卧室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“你去哪?”高远在后面问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程薇头也不回地说。
卧室还是她早上刚收拾过的样子。床铺整洁,窗帘拉开了一半,阳光照在梳妆台上,那里摆着她和高远的婚纱照。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,高远搂着她的腰,眼神温柔。
程薇打开衣柜,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拿起一件衣服,都会想起买这件衣服时的场景。
这件米色风衣是高远创业第一年,用第一笔订单的利润给她买的。他说,薇薇,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
这条连衣裙是他们去马尔代夫度蜜月时买的,高远说蓝色衬她的皮肤。
这件毛衣是她怀孕后,高远母亲织的,针脚有些粗糙,但很暖和。
程薇只拿了自己的衣服,高远买给她的珠宝首饰,她一样都没拿。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幸福的礼物,现在看来都是讽刺。
她拖出行李箱,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。孕肚让她弯腰困难,每一次动作都会带来腰部的酸痛。
收拾到一半时,程薇突然感觉肚子一阵抽痛。她扶着衣柜门,深深吸了几口气。医生说过,孕晚期偶尔会有假性宫缩,是正常的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林潇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,倚着门框,双手抱胸。
程薇没有理她,继续收拾。
“其实远哥真的很心软。”林潇潇自顾自地说,“他说这房子虽然是他婚前买的,但装修是你出的钱。本来按法律,你一分钱都分不到的。这三十万,还是我劝他给你的。”
程薇停下动作,转过身看着林潇潇。
“你们在一起五个月了?”
林潇潇挑了挑眉:“确切说,是五个月零三天。远哥说,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懂他的人。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商务酒会上,他当时正在为一个项目发愁,我给他提了几个建议,他眼睛都亮了。”
程薇想起五个月前,高远确实参加过一个酒会。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,身上有酒味,但精神很好。他说遇到了贵人,公司有救了。
原来那个贵人就是林潇潇。
“他知道我怀孕,还和你在一起?”程薇问。
林潇潇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怜悯。
“程薇姐,感情这种事,控制不住的。远哥说,他和你之间早就没有爱情了,只剩下责任。但责任不能绑住一个人一辈子,对吧?”
程薇点了点头,继续收拾东西。她发现自己异常平静,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。
也许是因为早就有了预感。这几个月来,高远回家越来越晚,手机总是静音,洗澡都要带着。她不是没有怀疑过,只是每次怀疑,都会告诉自己,是高远工作太忙,是她孕期敏感多疑。
原来不是她敏感,是她太蠢。
行李箱收拾好了,程薇拉上拉链。她的东西不多,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就装完了。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四年,最后能带走的,只有这些。
她拖着箱子走出卧室,高远还坐在客厅沙发上,正在看手机。听到声音,他抬起头。
“收拾好了?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程薇点了点头。
“协议你拿着,考虑好了再签字。不着急。”高远说,“对了,你妈那边,你先别说。老人家年纪大了,受不了刺激。等过段时间,我去跟她解释。”
程薇终于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“高远,你真贴心。连怎么骗我妈都替我想好了。”
高远皱起眉头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为老人家考虑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程薇擦了擦眼泪,“我会自己跟她说。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说你出轨的事。我就说我们性格不合,和平分手。毕竟,我还要给我孩子留点脸面,不能让他知道他爸爸是这种人。”
高远的脸色变了变:“程薇,你说话注意点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程薇看着他,眼神清澈,“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带着小三回家,让我腾地方。高远,你觉得你是什么人?”
林潇潇从卧室走出来,站到高远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程薇姐,你别这样。感情的事,没有谁对谁错。你和远哥缘分尽了,好聚好散不好吗?”
程薇看着这对并肩站着的男女,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她强忍着恶心,拉起行李箱的拉杆。
“我走了。协议我会看,但我不会签。三十万买不断四年婚姻,也买不断一个父亲的责任。高远,我们法庭上见。”
“程薇!”高远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真要闹上法庭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,公司的股份你也没有。那三十万,是我念在往日情分上给你的。你要是不识抬举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程薇转过身,最后一次打量这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。每一件家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,每一盆绿植都是她细心养护的,墙上的每一幅画都是她和高远一起挑的。
现在,这一切都不属于她了。
“高远。”程薇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你知道吗,医生说我怀的是个女儿。上周做四维彩超,我看到她了,小小的,很可爱。我当时还想,你一定会很喜欢她,因为你总说你想要个女儿。”
高远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但现在我庆幸她是个女儿。”程薇继续说,“因为如果是儿子,长大了像你,我会觉得恶心。”
说完这句话,程薇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时,她听见林潇潇娇滴滴的声音:“远哥,别生气了。这种不识好歹的女人,不值得你为她动气。以后我们的孩子,一定会很幸福……”
程薇没有听下去。她走进电梯,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
电梯缓缓下降,程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终于哭了出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无声的流泪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春天,高远跪在她面前,举着戒指说,薇薇,嫁给我,我会一辈子对你好。
她想起婚礼上,高远给她戴戒指时手在发抖,司仪调侃说新郎太紧张了,高远红着脸说,我是太幸福了。
她想起怀孕两个月时,高远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,傻笑着说,宝宝,我是爸爸。
原来一辈子这么短。原来幸福这么脆弱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程薇拖着行李箱走出去,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初秋的雨带着寒意,打在她单薄的孕妇装上。
她没有带伞。出门时太匆忙,连件外套都没拿。
程薇站在楼道口,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,突然不知道能去哪里。回娘家?妈妈心脏不好,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,一定会受不了。
去酒店?她身上没带多少钱,银行卡都在家里,而家里的存款,大部分在高远那里。
手机响了,是妈妈打来的。
程薇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妈。”
“薇薇啊,吃饭了吗?高远回家没有?你别总等他,自己先吃,你现在是两个人,不能饿着。”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温暖得让程薇又想哭。
“吃了,妈。高远……他今晚有应酬,不回来吃。”程薇说,“您呢,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。我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你最爱吃的。明天我给你送点过去?你现在怀孕,得多吃点有营养的。”
“不用了妈,太远了,您别折腾。”程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她拼命忍住哽咽,“我这几天可能要出差,去外地学习,得去一周左右。您别担心,我到了给您打电话。”
“出差?你这都快八个月了,还出什么差啊?高远也真是的,怎么能让你这时候出差?我去跟他说……”
“妈!”程薇赶紧打断,“是我自己要去的。有个很重要的孕产课程,我想去听听。就一周,很快就回来。您别跟高远说,他工作忙,别打扰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妈妈叹了口气。
“薇薇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?你跟高远……是不是吵架了?”
“没有,真的没有。”程薇咬着嘴唇,“我们挺好的。就是……就是最近他工作太忙,我也忙,交流少了点。等忙过这阵就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妈妈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担忧,“夫妻之间要多沟通。高远那孩子工作拼,你要多体谅他。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,妈。我会的。”
挂了电话,程薇终于忍不住,蹲在楼道口哭出了声。雨水被风吹进来,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,但她浑然不觉。
不知哭了多久,程薇感觉到肚子又开始疼了。这次的疼痛比之前更剧烈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。
她扶着墙想站起来,却眼前一黑,整个人向前倒去。
失去意识前,她看见有人朝她跑过来,听见有人在喊:“有人晕倒了!快叫救护车!”
然后是一片黑暗。
程薇再次醒来时,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白色的天花板,吊瓶架,还有正在滴液的管子。
“你醒了?”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。
程薇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站在床边。
“我……我在哪里?”
“医院。你晕倒在路边,有好心人叫了救护车。”护士走过来,检查了一下输液管,“你怀孕七个月了,怎么能一个人在雨里乱跑?还好送来得及时,不然孩子就危险了。”
孩子。
程薇猛地摸向自己的肚子。还是隆起的,孩子还在。
她松了一口气,但随即发现不对劲。肚子好像……变小了?
“我的孩子……”程薇的声音在发抖。
护士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。这时,病房门开了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,是个中年女医生,表情严肃。
“程薇女士是吗?我是你的主治医生,姓王。”
“王医生,我的孩子……”程薇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王医生按住了她:“你先别动,还在输液。关于孩子……我很遗憾,你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胎盘早剥和宫内感染,我们尽力抢救,但是……”
程薇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但是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在问,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孩子没保住。”王医生说得很直接,但语气里带着同情,“是个女孩,已经成型了。我们做了紧急剖腹产,但孩子出生时就没有呼吸。我们抢救了半个小时,还是没救回来。”
程薇呆呆地看着医生,又看向自己的肚子。那里现在平坦了一些,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她的女儿。那个在四维彩超里会吃手指的女儿。那个她幻想过无数次,要给她扎小辫子,买花裙子,教她读书写字的女儿。
没了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程薇喃喃自语,“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“你送来的时候,不仅有胎盘早剥,还有严重的应激反应。”王医生说,“你最近是不是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刺激?情绪波动太大,再加上淋雨受凉,导致了这种情况。”
精神刺激。
程薇想起了高远冷漠的脸,想起了林潇潇胜利者的笑容,想起了那份离婚协议,想起了那三十万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程薇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我没保护好她。”
王医生叹了口气:“程女士,这不是你的错。这种事谁都不希望发生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。你还年轻,以后还有机会……”
“不会了。”程薇打断她,“不会再有机会了。”
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。不会再为一个男人付出一切,不会再幻想什么幸福家庭,不会再期待什么白头偕老。
从今天起,程薇死了。活下来的,是另一个她。
护士和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然后离开了病房。程薇躺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。
雨还在下。
她拿起手机,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有妈妈的,有高远的,还有几个闺蜜的。
程薇点开高远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了,高远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:“程薇,你去哪了?这么晚不回家,电话也不接,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孩子没了。”程薇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孩子没了。”程薇重复了一遍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刚才流产了,是个女孩。”
高远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现在在哪?我过去找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程薇说,“我们已经没关系了。离婚协议我会签,三十万我也不要了。从今以后,你我两清,互不相欠。”
“程薇,你别说气话……”
“我不是说气话。”程薇打断他,“高远,我累了。我不想再和你,和你们家,和过去的一切有任何瓜葛。房子是你的,钱是你的,公司也是你的。我什么都不要,我只要自由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就这样吧。别再联系我了。”
程薇挂了电话,然后把高远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。接着,她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:“妈,我出差了,信号不好,一周后回来。勿念。”
然后她给闺蜜孟婷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来了,孟婷焦急的声音传来:“薇薇!你去哪了?高远打电话给我,说你离家出走了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婷婷。”程薇叫了一声闺蜜的名字,眼泪终于又流了出来,“你能来医院接我吗?我……我没有地方去了。”
孟婷赶到医院时,程薇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。王医生不建议她这么快出院,但程薇坚持要走。
“薇薇!”孟婷冲进病房,看到程薇苍白的脸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“你怎么成这样了?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程薇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。说到孩子没了的时候,孟婷捂住嘴,哭得比程薇还伤心。
“高远这个王八蛋!他怎么能这样对你!我要去找他算账!”孟婷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别去。”程薇拉住她,“婷婷,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。帮我个忙,帮我找个住的地方,安静点的,离这里远点的。”
孟婷看着程薇,突然发现闺蜜的眼神变了。以前那个温柔爱笑的程薇不见了,眼前这个人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。
“好。”孟婷擦干眼泪,“你先住我家。我家虽然小,但够你住。等你养好身体,我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程薇摇了摇头:“我不能住你家。高远知道你家在哪,他会找来的。帮我租个房子,越便宜越好。我身上没什么钱,工作也没了,得省着点花。”
孟婷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程薇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帮你找。工作的事你也别担心,我认识几个朋友,可以帮你介绍。你以前可是设计总监,找份工作不难。”
程薇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不,我不找工作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自己开公司。”
孟婷愣住了。
程薇看着窗外,雨已经停了,天空开始放晴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医院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“婷婷,你相信吗?三年。给我三年时间,我会让高远跪在我面前,为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后悔。”
孟婷看着程薇,突然觉得,她说的不是气话。
她是认真的。
单身公寓的窗户很小,只能看到对面楼灰扑扑的墙壁。
程薇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碗孟婷刚煮好的小米粥。粥还冒着热气,但她没什么胃口。
“再吃两口。”孟婷坐在床边,眼圈还是红的,“医生说你要补气血,不然落下病根,以后麻烦就大了。”
程薇勉强又喝了两口,把碗递给孟婷。
“够了。”
“薇薇……”孟婷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程薇看向窗外,声音很轻,“劝我想开点,劝我为了身体要振作,劝我日子还长。这些话,我都对自己说过了。”
孟婷把碗放到床头柜上,握住程薇冰凉的手。
“我不是要劝你。我是想告诉你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你要开公司,我就帮你找资源;你要找工作,我就帮你递简历;你要躺平休息,我养你。”
程薇转过头,看着孟婷。这个从大学就认识的好友,陪她走过青春,走过婚礼,现在又要陪她走过人生最黑暗的时刻。
“婷婷,我卡里还有多少钱?”程薇问。
孟婷愣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。
“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拿过来了。这张卡是你以前的工资卡,高远不知道的。我查了一下,里面还有八万七千块钱。另外……”她又拿出一张卡,“这是我存的,有十五万,你先用着。”
程薇只接过了自己的那张卡。
“八万七,够了。”
“什么够了?”孟婷不解。
“启动资金。”程薇的眼神重新聚焦,那种冷冽的光芒又出现了,“八万七,租个小办公室,买几台二手电脑,再招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够了。”
孟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她太了解程薇了,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你想做什么方向?”孟婷问。
程薇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那个小小的书桌前。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,是她让孟婷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。有设计草图,有项目规划,有市场分析,还有她这些年积累的客户资源。
这些都是她在帮高远打理公司时,偷偷记下来的。当时只是习惯,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稻草。
“高远的公司是做家居设计的。”程薇翻开笔记本,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,“但他的思路太传统,只盯着高端市场,忽略了年轻人这个庞大的消费群体。”
孟婷走过来,看着笔记本上的内容。
“你看这一页。”程薇指着一份市场调研报告,“现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,买房压力大,大多选择小户型。他们对家居设计的需求是:性价比高,个性化,易拆装,能随着生活阶段变化而调整。”
“这个市场目前是空白的。”程薇抬起头,“大公司看不上这点利润,小工作室又没有系统化的解决方案。我要做的,就是填补这个空白。”
孟婷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你有具体方案吗?”
程薇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那里贴着一张草图。是一个手机应用的设计界面,界面简洁现代,功能清晰。
“我管它叫‘蜗居助手’。”程薇说,“用户可以在应用上输入房间尺寸、预算、风格偏好,系统自动生成三套设计方案。如果用户不满意,可以付费请设计师一对一服务。我们提供从设计到软装搭配的全套方案,主打的就是‘小而美,精而省’。”
孟婷仔细看着那张草图,越看越激动。
“这个创意太好了!而且你本来就是做设计出身的,有技术有眼光。可是……”她皱起眉头,“开发这样一个应用,八万七不够吧?”
“所以前期我们不开发应用。”程薇早有打算,“我们先做线下。租个小办公室,找几个有想法但没经验的设计系毕业生,从接小单子开始。一单一单地做,积累口碑,积累资金。等有了稳定的客户群和现金流,再考虑开发应用。”
孟婷终于明白程薇的规划了。不是好高骛远,而是一步一个脚印。
“办公室我帮你找。”孟婷说,“我表哥在创业园区有熟人,那边租金便宜,还有政策支持。设计师我也帮你物色,我认识几个美院的老师,可以推荐优秀毕业生。”
程薇握住孟婷的手,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。
“婷婷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孟婷眼眶又红了,“大学时我失恋,是你陪我在天台喝了一夜的酒。现在我陪你,天经地义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程薇几乎没怎么休息。
白天,她和孟婷一起跑创业园区,看办公室,谈租金。晚上,她在公寓里完善商业计划书,设计宣传材料,整理客户资源。
孟婷说得对,她以前积累的资源现在派上了用场。那些曾经合作过的供应商,听说她要自己创业,大多都表示了支持。有些甚至还承诺,只要她下单,可以给最优惠的价格。
“他们都说高远做事太绝。”一次吃饭时,孟婷告诉程薇,“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出轨的事,也知道你怀孕七个月被他赶出家门。很多人看不惯,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什么。”
程薇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不想靠同情做生意。”她说,“我要用实力说话。”
办公室最终定在了创业园区的三楼,六十平米,隔成两个区域。外面是办公区,里面是程薇的独立办公室。
说是独立办公室,其实也就十平米,放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就满了。但程薇很满意,因为窗户朝南,阳光能照进来。
招人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
孟婷通过美院的老师,推荐了三个应届毕业生。两女一男,都是家境普通但很有想法的年轻人。
面试那天,程薇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装。这是她怀孕后买的第一套正装,尺码比以前大了一号,但她用腰带束出了腰线,看起来干练又精神。
三个年轻人坐在简陋的会议室里,都有些紧张。
程薇看完他们的作品集,问了一个问题:“如果客户只有五万块预算,却想要装出二十万的效果,你们怎么办?”
两个女孩面面相觑,男孩犹豫了一下,举手回答。
“我会先问客户,这五万块里,最不能省的是什么。是收纳空间?是美观度?还是舒适感?确定了核心需求后,我会在材料选择上做文章。比如用仿大理石瓷砖代替真大理石,用环保漆手工绘制背景墙代替昂贵的壁纸。把有限的预算,花在刀刃上。”
程薇点了点头,又问:“如果客户坚持要真大理石呢?”
男孩想了想:“我会告诉他,真大理石一块就要两三千,五万预算光铺地砖就不够。然后给他看仿大理石的效果图,如果他还是不接受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可能会建议他,要么增加预算,要么换个设计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程薇问。
“因为设计不是魔术。”男孩说得很认真,“我不能凭空变出钱来。如果客户连基本的现实都不愿意面对,那合作起来会非常痛苦。我宁愿不接这个单子,也不要做出一个自己都不满意的作品。”
程薇笑了。她站起身,伸出手。
“你被录用了。明天可以来上班吗?”
男孩愣住了,随即激动地站起来,握住程薇的手。
“可、可以!谢谢程总!”
另外两个女孩有些失落,程薇对她们说:“你们的作品很有灵气,但可能不太适合我们目前的方向。不过如果你们愿意,可以先来实习,跟着项目学习。实习期三个月,结束后根据表现决定是否转正。”
两个女孩对视一眼,都用力点头。
公司就这么开起来了。程薇给它起名“薇光设计”,取“微光”的谐音,寓意再小的光芒也能照亮一方天地。
开业第一天,程薇在办公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“我们不做最贵的,只做最对的。”
第一个客户是孟婷介绍的,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,买了一套五十平米的二手房,预算只有八万块。
男孩叫李晨,女孩叫张悦,两人手牵手走进办公室时,脸上都带着新婚的甜蜜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“程总,我们房子小,钱也少,您多费心。”张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。
程薇拿出测量工具,笑着说:“房子小有小的装法,钱少有少的智慧。走吧,我们先去看看房子。”
那套五十平米的老房子,格局确实不好。客厅暗,厨房小,卫生间还是蹲坑。但采光不错,阳台朝南。
程薇在房子里转了三圈,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方案。
“这样。”她拿出笔记本,边画边说,“把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墙打掉一半,做成开放式厨房加吧台。这样既增加了空间感,吧台还能当餐桌用。卫生间改成马桶,墙面用浅色亮面瓷砖,显得干净明亮。客厅不要沙发,做榻榻米,既能坐又能收纳。阳台封起来,一边做书桌,一边做花架。”
她每说一句,李晨和张悦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“预算呢?”李晨最关心这个问题。
程薇快速计算了一下:“硬装大概四万,软装三万,留一万做备用金。材料我帮你们选性价比高的,有些家具可以买二手的,我认识一些做旧货翻新的朋友,改出来跟新的一样。”
“真的八万就能搞定?”张悦不敢相信。
“不仅能搞定,我保证装完效果不低于十五万的水平。”程薇自信地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施工过程中,你们要完全信任我。我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是为了让你们花最少的钱,得到最好的效果。如果中途质疑,改来改去,预算就会超。”
李晨和张悦对视一眼,用力点头。
“我们信您!”
这个单子,程薇几乎没赚钱。八万预算,她只收了五千块设计费,剩下的全花在了材料和施工上。
但她做得极其认真。每天早上去工地盯进度,每个材料都亲自挑选,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。
一个月后,房子装好了。
李晨和张悦再次走进那个曾经破旧的老房子时,两个人都哭了。
五十平米的空间,被设计得明亮通透,功能齐全。开放式厨房让整个客厅显得大了许多,榻榻米上铺着柔软的垫子,阳台上的书桌正对着窗外的绿树,阳光洒进来,温暖又治愈。
“程总,这……这真的是我们家吗?”张悦摸着光滑的吧台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是你们的家。”程薇站在门口,看着这对小夫妻相拥而泣的样子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李晨擦干眼泪,掏出手机:“程总,我能拍几张照片吗?我想发朋友圈,让所有人都看看,我家装得多好!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程薇笑着说。
那天晚上,李晨的朋友圈被疯狂转发。五十平米老破小变身温馨婚房的故事,配上前后对比图,感动了很多人。
第二天,程薇接到了五个咨询电话。
第三个,第十个,第二十个……
薇光设计的口碑,就这么慢慢做起来了。
程薇白天跑工地见客户,晚上回办公室画图做方案。她瘦了很多,但精神很好。那个曾经被婚姻和背叛击垮的女人,在事业的土壤里重新扎下了根。
半年后,公司搬到了创业园区的五楼,面积扩大到了一百五十平米。员工从三个增加到了八个,还招了一个专门负责商务拓展的经理。
这个经理叫赵明宇,是孟婷的高中同学,之前在大型设计公司做市场总监。听说程薇创业,主动降薪跳槽过来。
第一次见面时,赵明宇看着程薇,眼神里有欣赏,也有心疼。
“孟婷都跟我说了。”他说,“你很了不起。”
程薇正在看一份合同,头也没抬。
“赵总,我们公司小,庙小,可能容不下你这尊大佛。”
“庙不在大,有神则灵。”赵明宇笑着说,“我看中的不是公司规模,是发展方向和掌舵人。程总,我相信你的眼光和能力。”
程薇这才抬起头,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。三十出头,穿着得体的西装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,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大公司给你开年薪五十万,我这里最多给你二十万。”
“钱不是最重要的。”赵明宇说,“最重要的是,我觉得你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。让普通人,让年轻人,也能住上设计感强、舒适度高的房子,这个理念我很认同。”
程薇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。
“欢迎加入。”
赵明宇确实有能力。他来之后,公司的业务量翻了整整三倍。不仅接了很多小户型设计的单子,还开始接触一些中小型企业的办公空间设计。
程薇主抓设计,赵明宇主抓市场,两人配合默契。公司渐渐步入正轨。
一年后的某天晚上,程薇加班到十点,正准备离开时,赵明宇敲了敲她办公室的门。
“还没走?”程薇有些意外。
“有个方案想跟你讨论。”赵明宇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“是关于开发‘蜗居助手’应用的计划书。”
程薇的眼睛亮了。
这一年,公司赚了些钱,虽然不多,但已经足够支撑应用的初期开发了。
“你做了计划书?”她接过文件,快速翻阅。
“不只是计划书。”赵明宇说,“我还联系了几个做软件开发的朋友,他们看了你的设计草图,都很感兴趣。如果我们愿意,可以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合作,降低前期投入。”
程薇一页页翻着计划书,越看越激动。赵明宇考虑得很周全,从技术架构到市场推广,从资金规划到团队建设,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。
“你花了多长时间做这个?”程薇问。
“一个月。”赵明宇推了推眼镜,“每天晚上加班做的。我觉得,现在是时候了。”
程薇合上计划书,看向窗外。创业园区的灯光星星点点,远处的城市霓虹闪烁。
一年前,她躺在那间小公寓的床上,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。
一年后,她坐在这里,手里拿着一份可能改变公司命运的计划书。
“做。”程薇说,声音坚定,“明天开全员大会,启动这个项目。”
赵明宇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会同意。”
应用开发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。技术问题层出不穷,资金压力也很大。最困难的时候,程薇甚至想过把办公室抵押出去贷款。
但她撑下来了。
因为李晨和张悦又介绍了朋友来找她设计房子。
因为那个五十平米老破小的案例,被一家家居杂志报道了,薇光设计第一次上了媒体。
因为越来越多的人,开始认可“小而美,精而省”的理念。
两年后,“蜗居助手”应用正式上线。
上线第一个月,注册用户突破十万。
第六个月,用户突破五十万,开始实现盈利。
第二年年底,薇光设计已经从一个只有三个员工的小工作室,发展成拥有一百多名员工,业务涵盖家居设计、软装搭配、智能家居解决方案的综合性公司。
程薇在市中心租下了整层写字楼,公司正式更名为“薇远科技”。
改名那天,孟婷问她:“为什么叫薇远?有什么特别含义吗?”
程薇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。
“薇是我的名字,远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是远方的意思。我要走得很远,远到再也看不见过去。”
孟婷拍了拍她的肩,没再说什么。
公司越做越大,程薇也越来越忙。她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,开会、见客户、审方案、盯项目,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。
赵明宇劝她多休息,她说:“我不敢停。停下来就会想起过去,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。”
赵明宇沉默了。他知道程薇的过去,知道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。所以他更心疼她,也更佩服她。
“程总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一天下班后,赵明宇留在程薇办公室没走。
“什么事?”程薇还在看报表,头也没抬。
“我……”赵明宇难得有些局促,“我喜欢你。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。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感情,我可以等。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,我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程薇的手停在报表上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。
过了很久,程薇才开口。
“明宇,你是个很好的人。但现在的我,没有能力去爱任何人。我的心里装满了恨,装满了不甘,装满了必须成功的执念。这样的我,对你不公平。”
“我不在乎公平。”赵明宇说,“我只在乎你。”
程薇终于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陪她走过最艰难岁月的男人。他眼里的真诚,她看得见。
“给我时间。”她说,“等我了结了所有恩怨,等我真正放下过去,如果那时你还愿意,我们再谈。”
赵明宇笑了,笑容温暖得像冬日的阳光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
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转眼,三年了。
三年里,程薇的公司在行业内声名鹊起。她主打的“智能蜗居”概念,成为了年轻人家装的首选。“蜗居助手”应用用户突破五百万,公司估值超过了十个亿。
而程薇自己,也从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孕妇,蜕变成了商界瞩目的女企业家。
她上了杂志封面,接受了媒体专访,参加了行业论坛。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,她都穿着得体的职业装,妆容精致,谈吐优雅,眼神自信而从容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光鲜亮丽的女人,曾经在雨夜里失去孩子,曾经身无分文地躺在小公寓里,曾经为了省五块钱的公交费而步行三公里。
只有程薇自己知道。
三年后的一个普通工作日,程薇像往常一样,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公司。她喜欢在员工上班前,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看报表,想想今天的安排。
九点,员工陆续到岗。办公室热闹起来,打电话的声音,讨论方案的声音,敲击键盘的声音,交织成熟悉的背景音。
十点,赵明宇敲门进来。
“程总,人事部送来了这批招聘的简历。”他把一叠文件放在程薇桌上,“市场部总监的职位,有几个候选人还不错,你要不要看看?”
程薇点点头,随手翻开最上面的那份简历。
然后,她的手停住了。
简历上的照片,是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。虽然比三年前老了一些,憔悴了一些,但确实是高远。
姓名:高远
年龄:35岁
求职意向:市场总监
工作经历:远航设计公司创始人兼总经理(已破产)
程薇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赵明宇察觉不对劲,轻声问:“程总,怎么了?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?”
程薇合上简历,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这个人我认识。通知他来面试吧,初试过了之后,复试我亲自来。”
赵明宇虽然疑惑,但还是点点头:“好,我让人事部安排。”
走出程薇办公室时,赵明宇回头看了一眼。程薇还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份简历,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程薇躺在病床上说:“给我三年时间,我会让高远跪在我面前。”
三年,到了。
赵明宇轻轻带上门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既希望程薇能了却心结,又担心这份仇恨会毁了她。
办公室里,程薇把高远的简历放到一边,继续处理其他工作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表情专注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苏醒。
那个雨夜,那个失去的孩子,那份离婚协议,那三十万的施舍,还有高远冷漠的声音:“程薇,签字吧。好聚好散,别闹得太难看。”
一幕幕,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。
程薇停下敲击键盘的手,拿起手机,拨通了孟婷的电话。
“婷婷,今晚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”
“好啊,你难得主动约我。去哪吃?”
“老地方吧。”程薇说,“就是大学时我们常去的那家小火锅。”
孟婷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怎么突然想去那里了?那家店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程薇看向窗外,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,“有些地方,有些人,永远都在。只是我们走得远了,就以为他们不在了。”
挂了电话,程薇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。
那是她三年前用的手机,已经没电了。她找来充电器,插上电源。
等待开机的时间里,程薇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景。三年,这座城市变化很大,新的高楼拔地而起,新的商场开业迎客,新的地铁线贯通南北。
她也变了。从内到外,脱胎换骨。
手机开机了,屏幕亮起。程薇拿起手机,点开相册。
相册里有很多照片,都是三年前的。有她和高远的婚纱照,有她怀孕时拍的大肚照,有四维彩超里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。
最后一张照片,是她离开家那天早上拍的。餐桌上摆着她精心准备的早餐,煎蛋是心形的,牛奶杯上贴着一张便签:“老公,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早餐哦。”
她当时以为,那是平凡而幸福的一天。
程薇删掉了所有照片,只留下了那张四维彩超。照片里,她的女儿蜷缩着身体,小小的手放在脸旁,像是在睡觉。
“宝贝,妈妈做到了。”程薇轻声说,“妈妈没有倒下,妈妈站起来了。很快,妈妈就会让伤害我们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她把旧手机重新关机,放回抽屉最深处。
然后坐回办公桌前,拿起高远的简历,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。
远航设计公司,破产了。
难怪他会出来找工作。程薇记得,三年前高远的公司虽然不大,但经营得还不错。怎么突然就破产了?
她打开电脑,搜索“远航设计公司破产”的关键词。
跳出来的新闻让她挑了挑眉。
原来高远和林潇潇在一起后,听信林潇潇的建议,把公司业务转向了高端豪宅设计。他们接了几个大单子,投入大量资金采购昂贵的材料和家具,结果客户中途毁约,导致资金链断裂。
雪上加霜的是,林潇潇卷走了公司最后一批周转资金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高远变卖了房子和车子,还是没能还清债务。公司宣告破产,他背上了几百万的债。
新闻的配图里,高远被记者围堵,脸色惨白,眼神慌乱。哪里还有三年前那个趾高气扬、让她“腾地方”的嚣张模样。
程薇关掉网页,靠回椅背上。
三年,原来不止她在变。
电话响了,是人事总监打来的。
“程总,高远的初试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。面试官是我和赵总,您看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程薇说,“复试时间定在初试后第三天,我亲自面。”
“好的,程总。”
挂了电话,程薇在日程表上记下这两个时间。
明天下午两点,高远会走进这栋大楼,坐在面试室里,对着她的员工推销自己。
三天后,他会走进这间办公室,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认出她,然后……
程薇想象着那个画面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恨意的弧度。
三年了,该来的总会来。
下午一点五十分,高远站在薇远科技所在的写字楼前,手心有些出汗。
他今天穿了三年前那套最贵的西装,但袖口已经有些磨损,领带也是过时的款式。出门前,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笑容,但此刻还是觉得脸部肌肉僵硬。
三年,不过短短三年,人生可以天翻地覆。
高远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程薇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。他当时以为,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只会做家务、没有共同语言的妻子,迎来了事业和爱情的第二春。
林潇潇确实年轻漂亮,也确实在工作上帮了他不少。她把公司的发展方向转向高端豪宅设计,说这样才能赚大钱,才能配得上他们的身份。
他信了。他抵押了房子,贷款扩大规模,接了那几个号称“稳赚不赔”的大单子。
结果呢?客户跑路,资金断裂,林潇潇卷款消失。他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,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。
公司破产,房子被收走,车子被拍卖。他从一个年入百万的公司老板,变成了一个背着几百万债务的失败者。
这三年,他住过地下室,吃过便利店过期的便当,低声下气地向曾经的合作伙伴借钱,换来的只有冷眼和嘲讽。
“高远啊,听说你那个小娇妻跑了?”
“啧啧,当初看你春风得意的样子,还以为你真攀上高枝了。”
“人啊,不能忘本。程薇多好的姑娘,陪你吃苦创业,你说不要就不要了。现在遭报应了吧?”
这些话,他听得太多,已经麻木了。
这次来薇远科技面试,是他最后的希望。朋友告诉他,这家公司发展迅猛,待遇优厚,最重要的是,他们正在招市场总监,而高远最擅长的就是市场拓展。
如果能拿下这个职位,年薪至少五十万。虽然还不够还债,但至少能让他活下去,活得体面一点。
高远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写字楼大堂。
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,笑容甜美:“先生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“有的,我是来面试的,高远。”
女孩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,点头:“高先生,请上十八楼,人事部会有人接待您。”
电梯缓缓上升,高远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。三十五岁,头发却白了不少,眼角的皱纹很深,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,也是站在电梯里,意气风发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
“叮——”电梯到了。
高远调整了一下呼吸,走了出去。
人事部的接待区很宽敞,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,墙上挂着公司的发展历程和获得的荣誉。高远扫了一眼,心里暗暗吃惊。
薇远科技成立才三年,却已经拿到了好几个行业大奖,合作客户遍布全国,甚至还有海外业务。
这家公司的创始人,一定是个厉害角色。
“高先生?”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过来,大约三十岁,看起来很干练,“我是人事部经理,姓李。请跟我来,初试在第二会议室。”
高远跟着李经理走进会议室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面试官。一男一女,男的戴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;女的约莫四十岁,表情严肃。
“高先生,请坐。”女面试官示意他坐下,“我是人事总监王雯,这位是公司副总裁赵明宇。”
副总裁亲自面试?高远心里一紧,但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。
“王总好,赵总好。”
赵明宇翻看着高远的简历,没有说话。王雯则开始了常规的提问。
“高先生,您的简历显示您之前是远航设计公司的创始人兼总经理。能谈谈您创业的经历吗?”
高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。
“远航设计是我七年前创立的,从一个小工作室开始,慢慢发展成拥有三十多名员工的公司。我们主要做中高端家居设计,曾经服务过不少知名客户。”
“那为什么公司会破产呢?”王雯问得很直接。
高远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。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:“主要是市场环境变化,再加上一些投资决策失误。去年我们接了几个大项目,客户中途违约,导致资金链断裂。这确实是我的责任,我过于乐观地估计了市场风险。”
“听说您的前合伙人卷款跑了?”赵明宇突然开口,语气平淡,却让高远心头一跳。
“是……是有这么回事。”高远艰难地说,“这是我识人不明的代价。”
赵明宇放下简历,推了推眼镜:“高先生,您对薇远科技了解多少?”
这个问题高远准备得很充分。来之前,他花了两天时间研究这家公司的发展历程、业务范围、市场定位。
“薇远科技虽然成立时间不长,但发展非常迅速。你们主打的‘智能蜗居’概念很有前瞻性,抓住了年轻消费者的痛点。‘蜗居助手’应用我也下载试用过,用户体验做得很好,功能设计很贴心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觉得薇远科技最厉害的地方,是把设计和服务结合得很好。不只是一个设计公司,更是一个提供完整解决方案的服务商。这种模式在行业内很少见,非常有竞争力。”
赵明宇点了点头,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“如果我们录用您,您作为市场总监,会如何规划公司未来三年的市场战略?”
高远打起精神,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想法。他从市场细分讲到品牌建设,从渠道拓展讲到客户维护,说得头头是道。
这些都是他多年积累的经验,虽然公司破产了,但能力还在。
王雯和赵明宇听得都很认真,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。
一个小时的面试结束后,王雯站起身:“高先生,今天的初试就到这里。我们会综合评估,如果有复试机会,会在两天内通知您。”
高远也站起来,礼貌地握手:“谢谢两位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走出会议室时,高远感觉后背都湿了。刚才的面试,他发挥得不错,该表现的专业性都表现了,该承认的错误也承认了。
但赵明宇那个眼神,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。那眼神太锐利,好像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。
等电梯的时候,高远无意间瞥见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。门关着,但门牌上“总裁办公室”几个字清晰可见。
他忽然想起,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和总裁,好像姓程。
程……高远心里猛地一跳。
不会这么巧吧?程这个姓虽然不算太常见,但也不至于这么巧就是程薇。
而且程薇怎么可能在三年内创办这么大的公司?她离开时身无分文,还怀着孕……等等,孩子。
高远想起三年前那个电话,程薇说孩子没了。当时他心里其实有过一丝愧疚,但很快就被林潇潇安抚了。
“远哥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你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,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。”
他信了。或者说,他选择了相信。
电梯来了,高远走进去,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
不会的,肯定不是程薇。她没那个能力,也没那个资源。大概是姓程的其他人。
高远这样安慰自己,但心里那点不安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两天后的上午,高远接到了薇远科技人事部的电话。
“高先生,恭喜您通过了初试。复试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,地点在总裁办公室,由我们程总亲自面试。请您准时参加。”
总裁……程总……
高远握着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请问……程总的全名是?”
电话那头的人事专员似乎愣了一下,但还是回答了:“我们程总叫程薇。”
“啪嗒”一声,手机从高远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。
屏幕碎了,像一张蛛网,把他的倒影分割成无数碎片。
程薇。
真的是程薇。
那个三年前被他赶出家门的妻子,那个怀着七个月身孕在雨夜离开的女人,那个他以为会一蹶不振、从此消失在尘埃里的程薇。
现在,她是薇远科技的总裁。
而他,是来向她求职的失败者。
高远弯腰捡起手机,手指在颤抖。他想过无数种可能,想过也许会被其他公司拒绝,想过也许只能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,想过也许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
但他从来没想过,会有一天,要坐在程薇对面,求她给自己一份工作。
耻辱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去,还是不去?
如果不去,他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。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,信用卡已经刷爆,债主的电话每天催命一样响个不停。
如果去……他要怎么面对程薇?要怎么解释三年前的一切?要怎么说服她录用自己?
高远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踱步,从这头走到那头,不过五步距离。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慌乱的脸,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,现在只剩下惶恐和绝望。
最终,他还是决定了:去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有机会翻身,他必须去。
哪怕要在程薇面前低头,哪怕要承受她的嘲讽和羞辱,他也得去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,高远再次站在薇远科技的写字楼下。
他换了一套稍微新一点的西装,是昨天下午咬牙买的打折款。头发精心打理过,胡子刮得很干净,还喷了一点古龙水。
他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,至少不要显得太落魄。
但站在电梯里,看着镜面里那个强装镇定却眼神闪烁的自己,高远知道,所有的伪装都是徒劳。
十八楼到了。
高远走出电梯,这次直接走向总裁办公室。秘书台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看见他,微笑着起身。
“是高远先生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程总已经在等您了,请跟我来。”
女孩带着高远走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前,轻轻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女声。
平静,清冷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高远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。
门开了。
办公室很大,整面的落地窗让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。装修是极简风格,黑白灰的主色调,只有墙角一盆绿植带来一点生机。
办公桌后,一个女人背对着门,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。
她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套装,身材纤瘦却挺拔。及肩的头发烫了微卷,用一只珍珠发夹别在耳后。光是背影,就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。
“程总,高先生来了。”秘书轻声说。
女人转过身。
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高远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熟悉的是五官轮廓,陌生的是气质眼神。
三年前的程薇,温柔,爱笑,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。怀孕后虽然憔悴,但眼底总带着对未来的期待。
而眼前这个女人,妆容精致,眉眼锋利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寒夜里的星,却没有温度。
“高远,好久不见。”程薇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和一个普通客户打招呼。
高远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干涩得发疼。
程薇走到办公桌前坐下,示意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高远机械地走过去,坐下。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膝盖撞到了桌角,发出一声闷响。
程薇挑了挑眉,没说什么。
秘书轻轻带上门,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高远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。他想说点什么,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但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简历我看了。”程薇先开口,拿起桌上那份简历,“远航设计,创始人兼总经理,七年从业经验。看起来很不错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。
高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虽然还有些沙哑:“程薇……程总,我……”
“在公司,请叫我程总。”程薇打断他,眼神扫过来,像冰刃一样锋利。
高远的脸瞬间涨红:“是,程总。”
“说说吧。”程薇靠回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上,“为什么想来薇远科技?以你的资历,去其他设计公司应该也能找到不错的职位。”
这个问题在初试时已经被问过,高远当时回答得很有条理。但现在面对程薇,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忘了。
他只能实话实说:“因为……因为薇远科技是目前市场上发展最快的公司。我想跟着有潜力的平台,重新开始。”
“重新开始?”程薇重复这四个字,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,“高总,你可是曾经年入百万的公司老板,来我这里做市场总监,不觉得委屈吗?”
高远听出了话里的讽刺,但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:“不委屈。公司破产是我的决策失误,我必须为自己的错误负责。现在我只想踏踏实实工作,重新证明自己。”
“证明自己?”程薇笑了,那是高远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,但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,“你想证明什么?证明你还有能力?证明你还能东山再起?”
高远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“是。”
程薇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高远。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,但她的背影却显得格外疏离。
“三年前,你让我腾地方的时候,也是这么自信。”程薇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高远心上,“你说,林潇潇能帮你谈成几百万的订单,而我除了做饭做家务什么都不会。”
高远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你说,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了。你说,我给你三十万,已经仁至义尽。”程薇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冰,“高远,你还记得那天吗?我怀孕七个月,外面下着大雨,你带着你的新女朋友回家,让我收拾东西滚蛋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凌迟着高远最后的尊严。
“我……我当时……”高远想解释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他能说什么?说他是被林潇潇迷惑了?说他也后悔了?说他知道错了?
这些话,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程薇走回办公桌,重新坐下,“过去的事,我已经放下了。今天坐在这里,我是薇远科技的总裁,你是来面试的求职者。我们只谈工作,不谈私事。”
高远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提起了心。程薇说只谈工作,但这真的可能吗?
“你对市场总监这个职位有什么规划?”程薇问,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高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阐述他的想法。这次他说得更详细,甚至提出了几个具体的方案,包括如何拓展二三线城市市场,如何与房地产开发商合作,如何打造品牌IP。
他说了足足二十分钟,程薇一直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。
等他说完,程薇抬起头:“想法不错,但有几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你提到的和房地产开发商合作,我们已经在做了,而且效果不理想。开发商更倾向于和大型设计院合作,我们这种新兴公司很难拿到好的项目。”
高远立即回应:“可以从小型开发商入手。现在很多小型开发商做精品楼盘,他们更需要个性化的设计服务。我们可以用成功案例打动他们,先从一两个项目做起,做出样板再推广。”
程薇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。
“第二,你提到要打造品牌IP,具体怎么做?”
高远精神一振:“我研究过薇远科技的用户画像,主要集中在二十二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。这个群体喜欢什么?喜欢有故事、有温度的品牌。我们可以打造一个‘蜗居改造师’的人设,通过短视频平台分享改造案例,讲述每个家庭的故事。让品牌不再冷冰冰,而是有血有肉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第三,关于二三线城市市场。这些城市的年轻人购房压力比一线城市小,但对生活品质的要求越来越高。我们可以推出‘轻奢蜗居’系列,用一线城市的设计理念,结合当地消费水平,定价在中端,应该很有市场。”
高远越说越投入,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。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,那个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自己。
程薇一直静静听着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等高远说完,她合上笔记本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程薇看着高远,眼神深邃,“如果公司录用你,你会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私人关系?”
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高远。
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说:“我会……我会把程总当成上司,只谈工作,不谈其他。”
“能做到吗?”程薇问,“每天面对我,想起过去的事,不会影响工作情绪?”
高远咬牙:“能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程薇直接说,“高远,你我都不是圣人。三年前发生的事,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。至少我忘不了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高远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面试?”高远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程薇笑了,这次笑容里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,但那温度是冷的。
“我想看看,三年后的高远,变成了什么样子。”她说,“我想看看,那个曾经让我腾地方的男人,现在要怎么在我面前,求我给他一份工作。”
赤裸裸的羞辱。
高远的脸从白转红,又从红转青。他想站起来就走,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他不能走。走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程薇……程总,我知道我错了。”高远低下头,声音发颤,“三年前的事,是我对不起你。我不该在你怀孕的时候出轨,不该那样对你。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,真的,我……”
“后悔什么?”程薇打断他,“后悔公司破产了?后悔林潇潇跑了?后悔没钱了?如果你现在还是远航设计的高总,还是年入百万的成功人士,你还会后悔吗?”
高远哑口无言。
“你不会。”程薇替他回答了,“你只会庆幸,庆幸及时摆脱了我这个‘没有共同语言’的妻子,庆幸娶了年轻漂亮又能干的林潇潇。你后悔的不是伤害了我,而是伤害我没有得到好报。”
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刺中高远内心最隐秘的角落。
他确实是这样想的。在公司破产前,在林潇潇卷款逃跑前,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程薇。他甚至觉得那是自己做过最正确的决定。
直到失去一切,他才开始想,如果当初没有那样对程薇,现在会不会不一样?
但这样的后悔,与其说是良心发现,不如说是利益计算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高远苦笑着承认,“我是个人渣,我活该。但程薇,看在我们夫妻四年的情分上,看在我曾经对你还不错的份上,给我一次机会。我需要这份工作,我真的很需要。”
他终于说出来了。祈求,卑微的祈求。
程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高远以为她会直接拒绝。
“初试和复试的表现,你都合格。”程薇终于开口,“从专业能力来说,你确实适合市场总监这个职位。”
高远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但是,”程薇话锋一转,“我不可能录用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高远急了,“程总,我保证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,我保证会全力以赴,我……”
“因为我不信任你。”程薇说得很直接,“一个在妻子怀孕七个月时出轨的男人,一个为了新欢把发妻赶出家门的男人,一个连自己孩子都可以不顾的男人,我怎么敢把公司的市场重任交给你?”
高远如遭雷击。
“今天你能为了利益在我面前低头,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公司。”程薇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高远,有些错误,犯了就是一辈子。不是所有的对不起,都能换来没关系。”
她按了内线电话:“李秘书,送高先生出去。”
门开了,秘书走进来,礼貌却疏离地说:“高先生,请。”
高远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他最后的希望,碎了。
碎得那么彻底,那么不留余地。
“程薇。”他抬起头,眼里布满了血丝,“你真的要这么绝吗?”
“绝?”程薇笑了,那笑容美得惊心,也冷得刺骨,“高远,三年前那个雨夜,我拖着行李箱离开的时候,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。那天医生告诉我孩子没了,是个女孩,已经成型了。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?”
高远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,你跪在我面前求我,我会不会原谅你。”程薇一字一句地说,“现在我知道了,不会。永远不会。”
她转身看向窗外,不再看他。
“走吧,别让我叫保安。”
高远终于站起身,脚步踉跄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过头,最后看了程薇一眼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,像一尊冰冷的神像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高远靠在走廊的墙上,浑身脱力。他想哭,却哭不出来。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秘书礼貌地说:“高先生,电梯在那边。”
高远摆摆手,自己走向电梯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电梯下行时,他看着镜面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,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程薇离开时的背影。
单薄,倔强,却挺得笔直。
那时他以为,她很快会回来求他。毕竟她没钱,没工作,还怀着孕,除了他,她还能靠谁?
可她再也没有回来。
不仅没有回来,还在三年后,站在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高远走出去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手机响了,是债主打来的。
“高远,钱准备好了吗?今天可是最后期限了。”
高远挂了电话,直接关机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走过繁华的商业街,走过拥挤的地铁口,走过曾经和程薇一起逛过的公园。
最后,他在一家小便利店门口停下来,用身上最后二十块钱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。
坐在马路牙子上,高远拧开瓶盖,灌了一大口。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,也烧灼着已经麻木的心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程薇刚结婚时,也常常坐在这样的马路牙子上,分吃一碗五块钱的关东煮。
程薇总是把鱼丸让给他,说自己不喜欢吃。
那时他们很穷,但很快乐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是从公司赚到第一桶金开始?是从他接触的客户越来越高端开始?是从他开始嫌弃程薇不会打扮、不会应酬开始?
还是从他第一次在酒会上遇见林潇潇,那个年轻漂亮、八面玲珑的女人,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,说他“真有魅力”开始?
高远又灌了一口酒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报应。真是报应。
便利店老板看他可怜,端了一碗泡面出来:“兄弟,吃点热的吧。天快黑了,早点回家。”
家?
高远想起那个被收走的房子,想起那间月租八百的地下室,想起这三年颠沛流离的生活。
他没有家了。
三年前,他亲手把自己的家毁了。
现在,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城市的霓虹闪烁,照亮了每一个角落,却照不进高远心里那片永夜。
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,程薇还站在落地窗前。
赵明宇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“他走了。”赵明宇把牛奶放在桌上。
“嗯。”程薇应了一声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程薇转过身,接过牛奶,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。
“比想象中好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我会失控,会质问他,会骂他。但真的见到他,才发现,我已经不在意了。”
不是原谅,而是不在意。
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。而这三年,程薇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让自己变强上。
“那为什么还要见他?”赵明宇问。
程薇喝了一口牛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概是想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。”她说,“那个在雨夜里失去一切的程薇,需要亲眼看到,那个伤害她的人,得到了应有的下场。”
赵明宇看着程薇,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了些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他问。
“正常工作。”程薇说,“公司还有那么多项目要推进,没时间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浪费精力。”
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走回办公桌,打开电脑。
“对了,下个月的城市青年家居展,方案我看过了,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。明天上午九点,召集市场部和设计部开会。”
“好。”赵明宇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明宇。”程薇叫住他。
赵明宇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程薇轻声说,“这三年,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赵明宇笑了,笑容温暖:“应该的。”
门轻轻关上,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程薇看着电脑屏幕,上面是高远简历的扫描件。她点击鼠标,把文件拖进了回收站,然后清空。
就像清空一段不堪的过去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城市灯火璀璨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人间。
程薇想起三年前,躺在病床上时,孟婷握着她的手说:“薇薇,你要活得好,活得比所有人都好。”
现在,她做到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反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,像是一直支撑着自己的那根弦,突然断了。
也许复仇这件事,本来就没有赢家。伤害已经造成,无论对方付出什么代价,那些失去的,都回不来了。
程薇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剖腹产留下的。
她的女儿,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,就离开了。
如果她还活着,现在应该三岁了,会跑会跳,会奶声奶气地叫妈妈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键盘上。
程薇没有擦,任由眼泪流。这三年,她很少哭,总觉得眼泪是软弱的象征。
但现在,在这个没有人看见的夜晚,她想为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哭一场。
也想为三年前那个天真地相信爱情、相信永恒的程薇,哭一场。
哭过了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。
而她,还要继续往前走。
清晨六点,程薇准时醒来。
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微光,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昨晚哭了很久,眼睛有些肿,但心里却出奇的轻松。
像是一场持续了三年的高烧,终于退了。
她起床洗漱,敷了个眼膜,化了淡妆。镜子里的女人气色不错,除了眼睛还有些微红,看不出昨夜哭过的痕迹。
七点半,程薇准时出门。电梯里遇到邻居大妈,热情地打招呼:“程总,这么早啊?”
“张阿姨早。”程薇微笑着回应。
“昨天电视上看到你了,讲那个什么青年创业的节目。讲得真好!”大妈竖起大拇指,“我家闺女说要向你学习呢!”
程薇笑着道谢。这三年,她从默默无闻到小有名气,走在小区里经常会被人认出来。
起初还不习惯,现在已经能从容应对了。
开车去公司的路上,程薇打开了广播。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本地经济动态,提到了薇远科技即将参加的城市青年家居展。
“薇远科技创始人程薇女士表示,公司将继续专注于为年轻人提供高性价比的家居解决方案……”
程薇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广播里传出来,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。
三年前,她还是个被丈夫抛弃、身无分文的孕妇。现在,她是媒体口中的“创业新星”,是员工眼里的“程总”,是行业内的“程老师”。
那些曾经的伤痛,都被时间打磨成了勋章。
八点整,程薇走进公司。前台小姑娘站起身:“程总早。”
“早。”程薇点头,接过她递来的咖啡,“谢谢。”
“程总,您眼睛怎么有点红?没休息好吗?”小姑娘关心地问。
“没事,昨晚看方案看得晚了点。”程薇随口解释,走进了办公室。
九点的会议准时开始。市场部和设计部的骨干都到齐了,赵明宇坐在她左手边。
“城市青年家居展还有不到一个月,今天我们要把最终方案定下来。”程薇打开投影,“设计部先汇报展位设计方案。”
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。程薇思路清晰,问题犀利,把每个细节都抠得很细。设计总监被她问得额头冒汗,但心里服气。
这就是程总的风格,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到最好。
散会后,赵明宇留了下来。
“心情不错?”他问。
程薇整理着会议记录,头也不抬:“怎么这么说?”
“今天开会,你比平时温和。”赵明宇笑着说,“以前这种会,至少有两个总监会被你说哭。”
程薇停下笔,想了想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赵明宇很肯定,“市场部的小王,上次被你问方案漏洞,散会后躲在卫生间哭了半小时。”
程薇有些尴尬:“我……没注意。”
“没事,严师出高徒。”赵明宇说,“他们虽然怕你,但更敬重你。公司能有今天,全靠你的高标准严要求。”
程薇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明宇,你说我是不是太严厉了?”
“该严厉的时候严厉,该温柔的时候温柔。”赵明宇看着她,“比如现在,你就很温柔。”
程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转移了话题:“家居展的事,媒体邀请名单都确定了吗?”
“确定了,这是名单。”赵明宇递过来一份文件,“另外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电视台想给你做个专访,不是财经频道,是生活频道。他们想做一个女性创业者的系列报道,你是第一个。”
程薇皱了皱眉:“推了吧。我不喜欢这种标签化的报道。”
“我建议你考虑一下。”赵明宇说,“这不是普通的采访,他们会深度挖掘你的故事。当然,隐私部分你可以选择不说。但我觉得,你的经历可以激励很多正在困境中的女性。”
程薇沉默了。
“而且,”赵明宇补充道,“这也是很好的品牌宣传。让更多人知道薇远科技的故事,知道我们的理念。”
“我再想想。”程薇说。
赵明宇点点头,离开了办公室。
程薇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景。生活频道的采访……他们会问什么?会问她的创业历程吗?会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个行业吗?
会问她的感情经历吗?
程薇想起昨晚高远离开时的背影,那么狼狈,那么落魄。
三年的恨,在那一刻得到了宣泄。但宣泄之后呢?她的人生还要继续。
手机响了,是孟婷打来的。
“薇薇,今晚有空吗?我男朋友想请你吃饭。”
程薇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?”
电话那头传来孟婷不好意思的笑声:“刚确定关系没多久。他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副总,人挺好的。我想让你把把关。”
“好啊。”程薇笑了,“时间地点发我,我一定到。”
挂了电话,程薇心里有些感慨。孟婷终于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阴影,开始新生活了。
那她自己呢?
程薇看向办公室门口,赵明宇刚才坐过的椅子还空着。
这三年来,赵明宇一直陪在她身边。工作上全力支持,生活上细心照顾,感情上默默等待。
他不是没有表白过,但她每次都拒绝了。
不是不喜欢,是不敢。
被伤害过一次的人,会本能地害怕再次受伤。就像被烫过的孩子,看见火就会躲得远远的。
但人总要往前走的,总不能因为一次失败的感情,就否定所有的可能。
程薇拿起手机,给赵明宇发了条消息:“晚上的采访预约,我接了。你帮我安排吧。”
几秒后,赵明宇回复:“好。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放下手机,程薇感觉心里某个地方,松动了一点点。
也许,是时候尝试着,再相信一次了。
下午,程薇去工地视察一个新项目。这是一个老旧小区的整体改造,薇远科技中标了其中两栋楼的“适老化改造”工程。
工地上灰尘很大,程薇戴上安全帽,跟在项目经理后面。
“程总小心,这边有建材。”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做事很踏实。
“进度怎么样?”程薇问。
“比计划快了两天。主要是老人们都很配合,有些还主动来帮忙。”项目经理笑着说,“昨天三楼的李奶奶还给我们送了自己包的饺子,说感谢我们把她家弄得这么敞亮。”
程薇点点头。她喜欢做这种项目,不仅有商业价值,还有社会意义。
走到五楼时,程薇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。门开着,里面正在铺地板,一对老夫妻坐在楼道里的小板凳上,看着工人施工。
老太太看见程薇,颤巍巍地站起来:“姑娘,你是……”
“奶奶您好,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,姓程。”程薇走过去,扶住老太太。
“程总啊!”老太太眼睛亮了,“我听工人们说起你,说你可厉害了,年轻轻的就这么有本事。”
程薇笑着摇头:“没有,都是大家一起努力。”
老爷子也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,塞进程薇手里:“吃橘子,甜着呢。你们公司好啊,收费公道,干活认真。我家这房子住了四十年,从来没这么亮堂过。”
程薇握着那两个橘子,心里暖暖的。
离开工地时,项目经理送她到车上。
“程总,有个事想跟您汇报。”他有些犹豫。
“你说。”
“今天早上,有个男人在工地附近转悠,说是想找活干。我看他穿得挺体面,不像干粗活的人,就没敢要。但他一直不走,后来还是保安把他劝走了。”
程薇心里一动:“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岁左右,个子挺高,穿西装,但衣服有点旧了。脸色不太好,看起来很憔悴。”
是高远。
程薇几乎可以肯定。
“下次他再来,直接报警。”程薇说,“工地重地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”
“明白。”项目经理点头。
程薇坐进车里,系好安全带。后视镜里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高远已经落魄到要来找零工了吗?
她想起三年前,高远坐在真皮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说:“三十万,够你租房子和生孩子了。车子你可以开走,那辆奥迪虽然旧了点,但还能用。”
那时的他,是多么高高在上,多么施舍的姿态。
现在呢?西装破了,鞋子脏了,连找份零工都没人要。
程薇发动车子,驶出工地。她没有同情,也没有快意,只是觉得……很平静。
就像看一场电影,屏幕上的悲欢离合,已经触动不了屏幕外的观众了。
晚上六点,程薇准时来到孟婷订的餐厅。是一家日料店,环境清雅,有私密性很好的包间。
孟婷和一个男人已经在等了。男人三十出头,戴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
“薇薇!”孟婷站起来,亲热地挽住程薇的手臂,“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周宇,我们公司新来的副总。周宇,这是我最好的闺蜜,程薇。”
“程总,久仰大名。”周宇伸出手,笑容得体,“经常听婷婷提起您,说您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女性。”
程薇和他握手:“周总过奖了。婷婷也经常提起你,说你很照顾她。”
三人落座,孟婷点了菜。席间聊得很愉快,周宇谈吐不俗,见识也广,对孟婷很体贴。
程薇看得出来,他是真心喜欢孟婷的。
“程总,我听婷婷说,您公司最近在做适老化改造的项目?”周宇问。
“是的,刚接了一个小区改造。”
“这个方向很好。”周宇点头,“现在老龄化问题越来越突出,老年人的居住环境确实需要改善。我们公司也在关注这个领域,有机会的话,希望能和薇远科技合作。”
程薇看了孟婷一眼,孟婷赶紧摆手:“我可没泄露商业机密啊,是他自己研究的。”
周宇笑了:“婷婷确实没说过,是我在行业报告里看到的。薇远科技在这个细分市场已经做出名堂了,想不关注都难。”
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,气氛很好。结束时,周宇去结账,孟婷拉着程薇去洗手间。
“怎么样?”孟婷紧张地问,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程薇真心地说,“有礼貌,有见识,对你也很用心。你可以好好把握。”
孟婷松了口气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你不知道,我多怕你不喜欢他。”
“我喜不喜欢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喜欢。”程薇说,“婷婷,你值得幸福。”
孟婷眼眶红了:“你也是。薇薇,你都单身三年了,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。赵明宇多好啊,等了你那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薇轻声说,“我正在考虑。”
孟婷惊喜地睁大眼睛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程薇点头,“也许,是时候了。”
从餐厅出来,周宇开车送她们回家。先送程薇,到小区门口时,程薇下了车。
“婷婷,周宇,谢谢今晚的款待。”程薇说,“改天我请你们。”
“好啊!”孟婷开心地说。
看着车子驶远,程薇转身走进小区。夜风吹在脸上,有些凉,但她心里很暖。
孟婷找到了幸福,她也该往前走了。
回到家,程薇泡了个热水澡。躺在浴缸里,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大学时和孟婷逃课去看电影,想起第一次见到高远时的心动,想起婚礼上父亲的眼泪,想起怀孕时感受到的胎动,想起那个雨夜刺骨的寒冷,想起病床上得知孩子没了时的绝望。
也想起创业时的艰辛,想起第一个客户说“程总,谢谢你”时的感动,想起公司拿到第一个大奖时的激动,想起站在台上演讲时台下雷鸣般的掌声。
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她从一个受害者,变成了一个创造者。
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,程薇起身,擦干身体,穿上睡衣。
手机上有条新消息,是赵明宇发来的:“电视台那边确认了,下周三下午两点。采访提纲发你邮箱了,有空看看。”
程薇回复:“好,辛苦了。”
她又点开通讯录,找到“妈妈”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,妈妈的声音有些担心:“薇薇,这么晚还没睡?”
“刚回来。妈,您身体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。你王阿姨昨天介绍我去跳广场舞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妈妈笑着说,“就是总担心你,工作别太累了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程薇顿了顿,“妈,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三年前……”程薇深吸一口气,“关于我和高远分开的真正原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妈妈才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:“其实妈早就猜到了。你突然说要去外地学习,一去就是三个月。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拼命工作,再也不提结婚生孩子的事。妈知道,你肯定受了很大的委屈。”
程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妈对不起您,一直瞒着您。”
“傻孩子,是妈对不起你。”妈妈的声音也哽咽了,“妈没保护好你,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。那个高远,他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程薇擦干眼泪,“他现在过得不好,我也已经走出来了。妈,我想告诉您,我现在很好,公司做得很好,身边也有很好的人。您不用担心我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妈妈连声说,“你过得好,妈就放心了。那个很好的人……是赵明宇吗?”
程薇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你孟阿姨说的。”妈妈笑了,“她说那个小伙子经常去接你下班,对你很上心。妈见过他的照片,长得挺精神的。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妈看看?”
程薇脸有些热:“还没到那一步呢。”
“不急不急,慢慢来。”妈妈说,“只要他对你好,妈就支持。”
挂了电话,程薇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地了。
她终于把真相告诉了妈妈,终于不用再伪装,终于可以完全地做回自己。
窗外月色很好,程薇没有拉窗帘,让月光洒进房间。
她躺在床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这一夜,没有噩梦,没有惊醒,只有深沉而安宁的睡眠。
接下来的几天,程薇全身心投入工作。城市青年家居展的方案最终确定,布展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。
周三下午两点,电视台的采访准时开始。
采访地点就在公司会议室,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,气质很好。
“程总,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。”主持人微笑着说,“首先恭喜薇远科技成立三周年,这三年公司发展得非常迅速,能分享一下您的创业心得吗?”
程薇从容地回答:“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找准定位。我们瞄准的是年轻人这个群体,他们需要的是高性价比、个性化、易调整的家居解决方案。找准了这个痛点,再围绕它打造产品和服务,就成功了一半。”
“听说您创业初期非常艰难,能具体说说吗?”
程薇想了想,选择性地分享了一些经历。
“最难的其实是起步阶段。资金有限,人手不足,每一个客户都要亲自去谈,每一个方案都要亲自去盯。我记得有一次为了赶一个项目,连续三天没怎么睡觉,最后在工地上差点晕倒。”
“那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的呢?”
“信念吧。”程薇说,“我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有价值,相信能帮助更多人住上更好的房子。每当看到客户搬进新家时开心的笑容,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。”
主持人点点头:“我们知道您是一位女性创业者,在创业过程中,有没有因为性别遇到过困难或偏见?”
程薇笑了:“当然有。比如去见客户,对方会下意识地认为我是助理或秘书;比如去谈合作,对方会更关注我的外貌而不是我的能力。但这些偏见,反而成了我努力的动力。我要用实力证明,女性一样可以做好企业,甚至做得更好。”
“说得太好了。”主持人鼓掌,“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有些私人,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可以不用回答。我们了解到您是三年前开始创业的,当时是出于什么契机呢?”
程薇沉默了。会议室里很安静,摄像机还在运转。
几秒后,她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三年前,我经历了一次重大的人生变故。具体是什么我不想多说,但那段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靠山山会倒,靠人人会跑,只有自己最可靠。”
“所以您选择了创业?”
“对。”程薇点头,“我想给自己重新活一次的机会。不为别人,只为自己。”
主持人被她的坦诚打动了:“那现在的您,对过去那段经历怎么看?”
“感恩。”程薇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我感恩所有的经历,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。因为它们塑造了现在的我。如果没有那些挫折,我可能还是一个依赖别人、没有自我的人。但现在,我独立,我自信,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并且有能力去争取。”
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。结束时,主持人和程薇握手。
“程总,您是我采访过的最真实、最勇敢的女性创业者。”主持人真诚地说,“您的故事一定会激励很多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程薇微笑。
送走电视台的人,程薇回到办公室。赵明宇等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束花。
“恭喜采访顺利。”他把花递给程薇。
是一束白色的百合,清香扑鼻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?”程薇有些意外。
“三年前,你住院的时候。”赵明宇说,“我去看你,带的就是百合。你说,这是你最喜欢的花,因为它干净,纯粹。”
程薇想起来了。那时她刚失去孩子,躺在病床上,整个人都是灰暗的。赵明宇带着花来看她,她说了那句话。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“明宇。”程薇抱着花,抬起头看着他,“今晚有空吗?我想请你吃饭。”
赵明宇眼睛亮了:“有,随时都有。”
晚餐订在一家法式餐厅,环境浪漫,有小提琴手在演奏。
程薇换了一条米色的连衣裙,化了精致的妆。赵明宇穿了深蓝色的西装,打了同色系的领带,看起来很英俊。
“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?”赵明宇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程薇举起酒杯,“庆祝我终于彻底放下了过去。”
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程薇。”赵明宇放下酒杯,认真地看着她,“三年前我就说过,我喜欢你。现在我还是这句话,我喜欢你,想和你在一起。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?”
程薇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赵明宇,这个陪她走过最艰难岁月的男人,这个在她最落魄时伸出援手的男人,这个默默等待了三年的男人。
“明宇,我不完美。”程薇说,“我离过婚,流过产,心里有过很深的恨。这样的我,你还要吗?”
“要。”赵明宇毫不犹豫,“我要的是你,完整的你,包括你的过去。那些经历让你成为了现在的程薇,而我爱的,就是现在的程薇。”
程薇的眼睛湿润了。
“我可能不会像小女孩那样热情奔放,可能会把很多时间花在工作上,可能会因为过去的阴影而敏感多疑。这样也没关系吗?”
“没关系。”赵明宇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可以慢慢来。你有多少时间,我就陪你多少时间。你敏感多疑,我就给你足够的安全感。你忘不掉过去,我就陪你一起面对。”
程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那……我们试试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赵明宇笑了,那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。他站起身,走到程薇身边,轻轻地抱住了她。
“谢谢你,愿意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程薇靠在他怀里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。很安心,很踏实。
窗外,城市灯火璀璨。餐厅里,小提琴声悠扬。
程薇知道,属于她的新生活,真正开始了。
一个月后,城市青年家居展盛大开幕。
薇远科技的展位设计成了一个小型样板间,三十平米的面积,被巧妙地划分成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四个区域。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,既美观又实用。
展位前人山人海,很多年轻人拿着手机拍照,咨询工作人员。
程薇站在二楼的观展区,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,心里很欣慰。
“程总,媒体那边想请您过去做个简短的采访。”助理走过来说。
“好。”程薇点头,正要下楼,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高远。
他站在展位不远处,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头发有些乱,眼神空洞地看着薇远科技的展位。
程薇停下了脚步。
高远也看见了她。两人隔着人群对视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程薇对助理说:“你先去,我马上来。”
她走下楼梯,走向高远。
高远看见她过来,下意识地想躲,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“程……程总。”他艰难地开口。
“来看展?”程薇的语气很平淡,像对一个普通的参观者。
“嗯。”高远低下头,“听说薇远科技的展位做得很好,来看看。”
“看了觉得怎么样?”
“……很好。”高远的声音很轻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程薇没有说话。
高远抬起头,看着她。今天的程薇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,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,妆容精致,气场强大。
而他自己,衬衫的领口已经磨破了,皮鞋也开了胶。
云泥之别。
“程薇。”高远忽然说,“对不起。真的对不起。”
这次程薇没有打断他。
“这三年,我每天都在后悔。后悔当初那样对你,后悔为了林潇潇放弃了一切,后悔没有珍惜你。”高远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,但我想告诉你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程薇安静地听着。
“林潇潇卷走了我所有的钱,公司破产,房子被收走,我背了一身的债。”高远苦笑,“这大概就是报应吧。我活该。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程薇问。
高远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。
“朋友介绍了一个小城市的设计公司,去做普通设计师。虽然工资不高,但够生活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换个环境,重新开始。”
程薇点点头:“也好。”
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。
“程薇。”高远最后说,“祝你幸福。你真的……值得最好的幸福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挤进了人群,很快就消失了。
程薇站在原地,看着高远消失的方向,心里很平静。
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同情。就像看一个陌生人,来了,又走了。
助理跑过来:“程总,媒体在等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程薇收回目光,跟着助理走向媒体区。
采访很顺利,程薇对答如流,金句频出。闪光灯不停地闪烁,摄像机记录下她自信从容的样子。
采访结束后,赵明宇走过来,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程薇笑着摇头。
“晚上庆功宴,孟婷和周宇也来。”赵明宇说,“孟婷说她要宣布一个好消息。”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晚上的庆功宴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举行。薇远科技全体员工都参加了,气氛热烈。
程薇上台讲话,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。台下掌声雷动,很多人眼眶都湿了。
他们都是跟着公司一路走来的,亲眼见证了薇远科技从一个小工作室发展到今天的规模。
讲话结束后,孟婷拉着周宇上台。
“借今天这个机会,我想宣布一件事。”孟婷红着脸,但笑容灿烂,“我和周宇,下个月要结婚了!”
全场欢呼,掌声雷动。
程薇也鼓起掌来,真心为闺蜜高兴。
孟婷接过话筒,继续说:“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,我的好闺蜜程薇。三年前,在我最迷茫的时候,是她陪着我,鼓励我。现在,在我最幸福的时候,我也想让她见证。”
她看向程薇:“薇薇,来做我的伴娘,好吗?”
程薇用力点头:“好!”
宴会进行到一半,程薇和赵明宇走到露台上吹风。
夜色很美,星星很亮。
“明宇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程薇忽然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成立一个基金会,专门帮助那些遭遇困境的女性。提供创业指导,提供心理咨询,提供临时住所。”程薇说,“因为我知道,一个人在低谷时,多么需要有人拉一把。”
赵明宇握紧她的手:“我支持你。需要多少钱,我出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有。”程薇笑了,“我只是想,如果三年前有这样一个基金会,也许我会走得轻松一些。”
“但现在你走出来了,而且走得很好。”赵明宇说,“你可以成为别人的光。”
程薇靠在他肩上,看着夜空。
是啊,她走出来了。从泥泞里爬出来,洗干净身上的污垢,穿上铠甲,拿起武器,成为了自己的英雄。
而那些曾经的伤痛,都变成了她铠甲上的花纹,让她更加独特,更加坚强。
“明宇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程薇轻声说。
赵明宇愣住了,转头看着她。
程薇也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不是现在,是等基金会成立之后,等我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。到那时,我们结婚,好吗?”
赵明宇的眼睛红了。他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“好,我等你。多久都等。”
两人在月光下相拥,远处传来宴会的欢笑声,城市的霓虹在脚下闪烁。
这个世界有时很残酷,但总有一些温暖,能融化冰雪,照亮前路。
程薇想,她的人生,从三十岁才开始。
而三十岁之后的路,她会牵着爱人的手,带着朋友的祝福,怀着对世界的善意,坚定地走下去。
走到更远的地方,走到更高的地方厦门股票配资公司,走到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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